编者语
三线建设,是国家于上世纪60-80年代,为加强战备,在我国中西部腹地开展的大规模国防、交通与工业建设。无数建设者奔赴深山,构筑起国家的战略大后方。在湖北的崇山峻岭间,曾有一支特殊的队伍——“红色姑娘突击连”。
一群平均年龄仅十八岁的少女,告别家乡,劈山开路、架桥凿隧,以巾帼之躯投身国家工程,在火热的工地上刻下独属于女性的奋斗印记。宏大的时代不仅见证了她们的奉献,更深刻塑造了她们的人生。艰苦的工业化大生产、坚定的思想引领、严密的集体生活,锤炼了她们的意志,重塑了她们的思想认知,也改写了她们此后的人生轨迹。
从懵懂少女到扛起铁锤、提笔学习的建设者,时代的洪流在她们身上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。让我们一起打捞尘封的往事,聆听亲历者的回忆,看见青春的力量,读懂家国担当的时代内涵。
人物简介
苏从清,三线建设时期“红色姑娘突击连”战士,老初三毕业。参加了焦枝铁路、鄂西北公路、三八大桥、武当山隧洞、均县隧洞等三线建设工程。承担连队炊事、施工、文艺宣传等多项工作,与妹妹苏从阳同时被表彰为“三线建设红姊妹”。回乡后,在工作岗位持续深耕,荣获“劳模”“三八红旗手”等荣誉称号,并当选车间主任、厂工会主席。积极响应国家政策,多次登上《黄冈报》,以实际行动弘扬三线精神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,国际局势风云变幻,在“好人好马上三线,备战备荒为人民”的时代号召下,数百万建设者向着大山深处奋勇进发。1969年,浠水团陂,17岁的苏从清,作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一员,踏上焦枝铁路的建设征程。彼时能歌善舞、开朗爱笑的她未曾想到,这六年从宣传队走向战斗队、从灶台奔赴隧洞的峥嵘时光,会成为她此后的人生中最厚重的精神底色。
青年时期的苏从清
一身赤胆,踏上三线征途
谈及奔赴三线的往事,苏从清依旧记忆犹新。1969年,生长于团陂镇上的苏从清,吃商品粮,生活条件相对优渥。“我是个爱说爱笑、能歌善舞的姑娘,想着反正我正年轻,到外面去闯一下世界。”怀揣这份质朴热烈的理想,她毅然告别熟悉的家乡,背起行囊,高举红旗,从团陂徒步33公里赶赴浠水县城,再辗转奔赴建设前线。
1970年,队伍转战鄂西北公路建设,宣传队整编为战斗队,苏从清也完成身份转变:从执笔写稿的宣传队员成为灶台边烟火熏燎的炊事班长。进入襄渝铁路建设阶段,作为红色姑娘突击连炊事班长,她承担起全连187名战士一日三餐的后勤保障。整整六年上千个日夜,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身生火备餐,深夜才完成全部清扫收尾工作。回忆起当时紧张的作息,她说道:“指挥员哨子一吹就要集合,五分钟之内赶到操场,常常慌慌张张,生怕赶不上号令。”军事化的严格管理褪去少女的稚气散漫,把她们淬炼为令行禁止的建设战士。
一灶炊饭,扛起百人温饱
作为8个炊事班长之一,苏从清的思想在烟火气中完成了深刻转变。连长们统筹连队施工生产,自己就应当担起全连的生活保障重任。她协同事务长敲定每日菜谱,在粮食供给紧张的年代事事精打细算。那时口粮配额有限,加之全员厉行节约,落到每名队员手上的口粮进一步压缩。全连187人的饭菜,都由她亲手分盛,余下的部分再通知各排按需增补。
“那些战士吃完了,碗我们都要拿回来洗,拿回来刷,弄完了赶快又要搬晚上的饭菜。”双手早已磨砺得粗糙如砾,皴裂渗血是常事,她却从未叫苦,也不曾有半分懈怠。
对红色姑娘突击连的队员来说,炊事并非普通的后勤琐事,而是保障工程推进至关重要的一环。日复一日高强度的集体劳动,也不断淬炼着苏从清以集体为重的观念。
在解放军的传帮带下,苏从清钻研出一套节能煮饭技艺:先架好锅点燃干柴,然后用粉煤一点一点地撒,最后再将洗好的米一层层地撒,短短10分钟就能让全连吃上香、泡、好吃的饭。这项技术被部队树为典型经验,每次由她做现场示范。“姜兰香连长也跟我说,别认为我的官职小啊,全连那一百几十人都是吃我一碗饭长大的。”
妹妹苏从阳(左)与姐姐苏从清(右)
月下挥锤,甘做无名英雄
身为“红色姑娘”,苏从清自然不甘于只做后勤。每次送完饭菜,她便趁着队员们吃饭的间隙,一头扎进工地建设中搬水泥、运石头。百斤重的水泥包,她和战友们从火车上拖下来,再往肩上一扛,头发上沾满水泥灰,干了也没时间洗,水泥糊住头发,只能用剪子把头发剪下来。而最令人动容的,是无数个在月光下默默挥洒汗水的夜晚。
“那个时候没有讲名啊利啊,大家都想做无名英雄。”工地需要沙子,要锤石子,苏从清便在凌晨三点把早饭准备好,偷偷叫上妹妹苏从阳一起,在工地上锤两个小时石子。周围没有灯,只有天上的月亮。寂静的月光下,是她们默默挥洒的汗水;堆积如山的石料,见证着她们争做无名英雄的赤诚。这样的行为她们做过不止一次,也因此,姐妹俩被评为“三线建设红姊妹”。
手臂上留存的伤疤,是苏从清三线岁月里青春奋斗的鲜活印记。一次隧洞施工转运斗车,两车需要错轨通行,她伸手合力抬动斗车,操作过程中手臂被斗车重重剐伤。年轻时伤痛感并不明显,可每逢天气变化,旧伤便会隐隐作痛。受伤之后,她先后在三线驻地、独立医院各休养半月,身体稍有好转便急切重返建设岗位。归队后,全连187人一日三餐的菜肴依旧由她掌勺。锅铲握把粗重,足有一米之长,挥动起来十分费力,手臂常常酸痛难忍,她却一直默默硬扛,直到姜兰香连长察觉异常,主动向她询问情况。不惧伤痛、不计回报的选择,正是三线建设集体环境塑造出的精神特质。
秉笔放歌,凝聚磅礴力量
从宣传队到战斗队,苏从清始终活跃在文艺宣传的最前线。作为连队里少有的老初三毕业生,她是红色姑娘突击连里文化程度较高的“多面手”:多次为工地领导撰写讲话稿与广播稿,语言铿锵,提振士气;亲自操办的墙报专栏,成为工友汲取知识的“学习园地”;更与战友们一同自编、自导、自演文艺节目。“像王海燕她总是搞独唱,再就是我们一起跳舞。除非我特别忙,因为要搬菜,要洗米,否则一定会参加。”这些鲜活的文艺活动,不仅丰富了建设者的文化生活,更以艺术形式凝聚起三线建设的磅礴力量,成为艰苦工地上强大的精神引擎。
团队成员与苏从清交流
初心如磐,照亮人生奋斗路
六年三线建设的磨砺,已经深深融入苏从清的骨血。其实早在1970年,家乡街道就传来消息,黄石砖瓦厂点名录用她,希望她回乡工作。面对这份难得的就业机会,她征求姜兰香连长的意见,得到“有集体前途才有个人前途”的教诲。最终她选择留在三线建设一线继续坚守,直至1975年她所在的三线项目结束。这次取舍,正是三线思想引领在她身上最真实的体现。虽只是一名普通的炊事班长,她却毫无怨言,一心踏实做好本职工作。
1975年,苏从清回到家乡,经亲友介绍在罗田打零工,三线时期淬炼出的吃苦耐劳的品格始终没有改变。1977年,罗田汽配厂精简临时工,十多名临时工被辞退,唯独留下了苏从清。厂长格外认可她踏实肯干的作风。工厂的工作纵然辛苦,但对比三线时期的艰难,她全然不以为苦。此后,她先后获评“劳模”“三八红旗手”,担任车间主任、厂工会主席,先进事迹多次刊载于《黄冈报》。正是三线岁月磨砺出的坚韧品格,成为她回到地方之后干事立业的底气。
历经风雨岁月,苏从清始终心怀感恩,知足常乐。对比三线上睡土炕、打地铺的艰苦日子,如今的生活已然十分可贵,旁人的优渥生活也不会令她心生羡慕。她时常以三线精神教育后辈,时代环境虽已变迁,但年轻人应当树立正确的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,纵然无法成为栋梁,也要堂堂正正,做品格高尚的人。
本次访谈中,坐在我们面前的苏从清老人,谈起半个多世纪前的峥嵘往事,眼神依旧明亮。隔着五十余年的时光回望,17岁的少女背上行囊奔赴深山,以柔弱肩膀扛起全连187人的三餐烟火。那段风雨激荡的岁月,化作一盏长明灯火,既照亮她从三线灶台走向工厂车间的人生道路,也为我们当代青年送来精神启迪。红色姑娘突击连的姑娘们用青春给出答案: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,属于她们的长征,从高举红旗、向着集合操场奋力奔跑的那一刻,便启程了。
作为新时代青年,我们聆听先辈故事,更要传承这份家国担当,走好属于我们这代人的远征。
